謝珩迎娶清河崔氏為後時，滿朝文武都在等我當場哭死。 他們私下裡都說，我陪他從鄉野私塾走到明堂高座，替他在江南擋過暗箭，在戶部抗過罵名。 如今他龍椅坐穩了，轉頭就娶了最高貴的世家女。 世人都覺得我賠了個底掉。 看著那漫天紅綢，我滿腦子只算得出這排場，能抵我老爹賣八萬年的豆腐。 大婚當夜，本該在洞房花燭的新帝，竟穿著刺眼的大紅吉服，推開了我值房的門。 同僚們嚇得掉了一地的筆，縮在角落瘋狂交換眼神。 看，陛下終究是良心不安，新婚夜跑來跟紅顏功臣認錯來了。 謝珩卻走到案前，將我頂著罵名剛查實的崔家欠稅奏疏推到我手邊。 「崔家的債，朕兜了，算是給皇后的聘禮。」 「張卿，平賬吧。」 我抽過那本奏疏，撥亮了手邊的燭火。 算賬這門手藝，我張佑打小就沒輸過。

公主喜歡養兄，喜歡到人盡皆知。 她邀他遊湖，養兄不去。 她贈他玉佩，養兄拒絕。 她把整顆心捧到他面前，他只低頭說一句： 「臣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可那半塊魚符，她還是硬塞進了他手裡。 養兄靠著這枚魚符，扳倒了公主身後的高家。 兄長伏誅，母妃賜死。 一夜之間，她從雲端跌進泥裡，再沒出現在眾人眼前。 而我，一個啃過草根的乞丐，被養兄從太白撿回來。 養在大宅裡，慢慢養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宮宴上，許久未見的公主要遠嫁草原和親。 我正笑著給各家夫人遞喜帖。 她越過滿堂賓客，笑著指向我： 「臣妹可以去和親。」 「但臣妹要讓她作為媵妾，一起遠嫁草原。」 下一刻，養兄打翻了酒盞。

女兒端著酸梅湯，不小心撞到了蕭姨娘。 鮮紅的湯汁染紅了她新裁的綠羅裙。 蕭姨娘大怒，罰女兒站在雨地裡思過，站不夠一個時辰不許走。 女兒因此感染了風寒，高燒數日不退。 我收到信，立馬從鄉下趕回來。 那晚，我抱著女兒，哭著「訓」她：「你是不是傻？那麼大的雨卻呆站著，回屋裡去啊！」 女兒虛弱地抬起小手，抹去我的眼淚，笑得很甜：「蕭姨娘好凶的，珠珠如果不聽話，她就會欺負娘。孩兒不想娘哭。」 最後，女兒還是沒了。 她死在了我懷裡，那麼小，那麼軟。 她才四歲啊！ 府裡的嬤嬤勸我別難過，也別有怨恨之心。 「人家蕭姨娘是誰呀？主君的青梅竹馬，膝下兒女雙全，日子過得比正頭夫人都體面。」 「至于你，菱姑娘，你只是個通房丫頭。」 「通房丫頭生的孩子，那就更可有可無了。」 「哭哭就算了，就當從沒發生過這事。」 我生生把杯子捏碎，碎瓷片深深扎入肉中，血一滴滴墜落 為什麼？ 憑什麼！

太子心悅庶妹。 偏宮宴時我被人撞落太液池，為太子所救。 皇后當即強立我為太子妃。 我方知，我這個鎮國公嫡女比庶妹更合她心意。 庶妹鬱郁早逝。 太子恨我入骨。 他人前予我體面，背後肆意折辱。 甚至床榻之時亦執意要我帷帽遮面。 「死的本該是你！」 「孤不想瞧你的臉！」 任憑我如何解釋落水乃是意外，他都篤定我是故意為之。 我苦撐十年，尋機替他擋了刺客，還了救命之恩，亦不會牽累國公府。 彌留之際，他終于落淚。 「來生朕不想負了綰綰！ 朕諾你側妃之位，你切莫再耍心機了。」 禮部請旨，說皇后賢德，諡號可否冠一「德」字。 他沉吟半晌：「她……終是德行有虧，葬于外陵吧。」 外陵也好，終于不用看他那張臉了。 再睜眼，重生回到宮宴前。 我第一件事就是苦學游水。 阿娘問我宮宴想穿哪條裙子。 我淡淡回絕：「昨日游水著涼，宮宴便不去了。」

太子重生回選妃那日。 他一改前世的選擇，不再求娶上一世的妻子，反而請旨賜婚于我： 「兒臣想娶沈家大小姐。」 他揚起勢在必得的笑。 我頓時明白太子也重生了。 極度的驚恐瞬間攫住我的心臟。 因為就在剛才，我的眼前出現天書： 【唉，都說了不要暴露自己是重生者了！】 【重生者都得死。】 隨著太子的聲音落下，整個宮殿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皇上轉動黑眸，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宮娥放下琵琶，宮妃們僵住拿筷的手，大臣們扔下酒盞。 所有人都撐著怪眼睛，斜睨太子。 就連趴在皇后腿上的狸奴都睜開了雙眸，狂熱地望向他。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太子，要遭殃了。

成婚十五年，夫君厭我又爭又搶： 氣死繼母，逼走妾室，打發了庶弟庶妹，奪取掌家權。 因此衛沉璧臨終前，不想見我。 只求見我胞妹一面。 我偷聽到他對眉兒說： 「當初我與你賭氣，娶了你姐姐，但我不後悔。」 「你進宮做了女官，平步青雲，名動天下。若是嫁給了我，就要和你姐姐一樣困在後宅，蹉跎一生了。」 「還好，眉兒，我沒耽誤你……」 那我呢？ 當初我與妹妹一同赴考，我的名次比她還高。 他是知道的，只因不愛我，所以不心疼罷了。 我氣極反笑。 把衛沉璧扔進狼窩，屍骨無存。 後來妹妹哭著找我道歉：「怪我一時任性，毀了長姐的人生，也錯過了自己的良緣。」 眉兒嫁給了一個將軍，聚少離多，不到二十二歲就守寡了。 我只感慨了半個時辰。 然後獨自扛起國公府門楣，子孫孝順，享盡榮華富貴，壽終正寢。 結果再睜眼，居然回到了與衛沉璧定親的那日。

族學裡考校，幾個嫡出姐姐鬥詩文。 簪花小楷、薛濤箋、端硯徽墨，鋪了一長案，比誰的功課最得先生青眼。 輪到交課業時，她們忽然不吱聲了，一個個低頭翻書箱，嘴裡唸叨，我的詩稿呢，我的花箋呢。 我嗤笑一聲，把自己的課業交了。 走回末席，掏出她們的詩稿一看。 嚯，寫得還真不如我。

城破那日，孃親帶著妹妹逃了。 留下我面對曾被妹妹始亂終棄的未婚夫謝遲。 他弄錯身份，誤將我當作薄情之人。 強娶了我，卻又在床榻間百般折磨。 「被你曾經辱罵的低賤之人這樣按著，感覺如何？」 成婚的第六年，妹妹被謝遲抓了回來。 我想去求情。 卻撞見他將妹妹抵在榻前，嗓音低啞： 「我早知道她不是你，不過是拿她出出氣，若真是你，我反倒捨不得。」 「既然過得不好，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重回城破那日。 我第一個跳上小船，看向孃親和妹妹：「我要先走。」

抄家後，我和嫡姐被發賣給高官為妾。 我們抱在一塊痛哭流涕，皆不情願。 曾來我家打過秋風的李姥姥忽然出現。 她與孫子跋涉數日只為贖下我和嫡姐，報答當年恩惠。 可他們散盡家財也才湊夠四十兩銀，牙婆說勉強只夠贖一個人。 與我鬥了十年的嫡姐，忽然謙讓起來。 「我無論如何也過不了窮日子，做妾就做妾。小妹，還是你跟他們走吧。」她顫聲道。 我盯著姥姥滿身塵土，和那小心翼翼捧著贖銀的黝黑少年。 「好，那就我走。」

我的婚事蹉跎多年，終于定了下來，即將成婚 杜縈芑卻在這時候求上門來，讓我退掉婚事，嫁給她的夫君。 只因她病重，活不久了。 而她不放心把她的夫君和孩子交給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