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有厭食症，只有在我吃的時候，他才會跟著動幾筷子。 我在侯府寄居三年，旁人都說，怕是他這輩子都離不了我了。 可及笄後，他卻遲遲不提娶我。 直到我不經意聽見他對人說。 「賞花宴上，那姜儀吃了一碟桃花酥，如此貪圖口腹之慾，又身材走樣的人，怎配做我的妻子？」 「也難怪她。家世不顯，腦袋蠢笨，也只好靠那張嘴來掙幾分留意，她若不把這一身肉減下去，我決計不娶。」 我低頭，捏了捏肚子上的軟肉。 外祖母打小同我說過，我這是珠圓玉潤，福氣相，旁人求都求不來。 罷了。 侯府的山珍海味，我也快吃膩了。 前些日子，收到了吃友的信。 他信上寫：「江南的茯苓餅、海棠酥，樣樣都比京城的好吃。我真心求娶姜姑娘，願許你一輩子不重樣的美食。」 我，心動了。

訂婚宴上，準婆婆讓我改口叫媽。 我叫了。 她笑著把紅包塞進我手裡，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別跟阿姨客氣。」 我那時候還真信了。 直到十分鐘後，我拿到訂婚宴的座位表，才發現我爸媽沒資格坐主桌。 主桌上坐著顧承安的爸媽、爺爺奶奶、姑姑、舅舅，還有一個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遠房表叔。 而我爸媽，被安排在隔壁小廳。 靠近洗手間。 旁邊還是臨時加的兩張椅子。 我拿著那張表，問顧承安：「我爸媽為什麼坐那裡？」 他看了一眼，語氣很自然。 「我媽安排的。」 我看著他。 他又補了一句：「你爸媽脾氣好，應該不會計較這些。」 我笑了。 我這才看出來，我爸媽的好脾氣，在他們眼裡成了可以被怠慢的理由。 我和顧承安談了三年。 走到訂婚這一步，我是真的想過和他好好過日子的。 他性格溫和，工作穩定，平時不抽菸不喝酒，也很少跟我吵架。 朋友都說他是適合結婚的型別。 我也這麼覺得。

我是故事裡不討人喜歡的表姑娘。 家世不堪，寄人籬下，偏偏身段妖嬈，還長著張狐媚容貌。 世子厭我。 我賞花撲蝶，他說我賣弄風姿。 我精習女工，他說我偽裝賢惠。 他總是一遍遍地警告府裡的姑娘少爺們。 「靳如蕊工于心計，虛榮下賤，就如她那個不知廉恥的母親，你們都不許親近她。」 才五歲的小少爺懵懂道：「大哥你胡說，蕊姐姐明明很好，怎麼就不能親近？」 「是你太蠢，被她蠱惑了，這種女子，指不定貪慕侯府富貴，想攀上大哥做個貴妾。」 屋內的世子不發一言，形同預設，屋外的我身體僵住。 世子說得對也不對。 誰想做那貴妾？ 我只想藉助侯府，入宮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寵妃。

為除婆母抱孫子的心病，我千里尋夫。 北疆大營裡。 素未謀面的夫君看著灰頭土臉、淚汪汪的我，一臉嫌棄。 「哭什麼？你是水做的嗎？這點苦都吃不了，趁早回去。」 後來，這人夜裡哄著我換了三次褥單，被踹下榻也不惱。 反倒在一旁熟練地搓洗著我的褻衣，笑得一臉饜足： 「我家夫人呀，當真是水做的嬌嬌兒。」

我死過一次。 連續值班三十六小時，心臟驟停，倒在急診室的走廊上。手裡攥著一盒沒來得及開啟的草莓牛奶。 再睜眼，我成了一個軍區醫院裡存在感最低的 Beta 軍醫。聞不到資訊素，也不會被資訊素影響——在這個 Alpha 至上的世界裡，約等于一個行走的安全牌。 直到我被派去給全軍區最危險的 Alpha 換藥。 所有人都怕那個人。他的資訊素能讓同類本能退縮，讓 Omega 當場暈厥，讓 Beta 都嘔吐不止。 但我推開病房門，聞了聞。 什麼都沒有。 「好像有一陣風。不太確定是不是空調。」

我被烈馬拖行，太子捨身相救，卻不小心扯壞了我的外衫。 人人都說我好命，要藉機攀上高枝了。 連帝後也試探太子的意： 「你跟張家姑娘當眾有了肌膚接觸，議論聲沸沸揚揚，對人家姑娘名聲不好……」 太子笑道：「怕什麼？澄清就好了。」 帝後將「澄清」聽成了「成親」。 一道賜婚聖旨下來。 我成了太子妃。 與太子私定終生的餘姑娘，一氣之下嫁去外疆。 她的死訊傳來那日，楚廉險些將我掐斷氣。 「早知如此，就該讓你被馬蹄活活踏死！」 「你去死吧！給鳶兒賠命！」 我受不住磋磨，跳河自盡。 被與我兒時有過兩面之緣的小將軍搭救。 他助我假死脫身，又辭官帶我歸隱。 我也過了兩年被夫君疼愛的好日子。 彌留之際，蕭祁哭著囑咐我： 「凝兒，下一世莫要再受苦了，早點來尋我吧……」 重生到下旨賜婚的前幾日。 帝后召我入宮。 打聽我可有心上人。 「臣女心悅蕭小將軍已久，求陛下娘娘成全！」

產檢抽血時，小護士扎了六次還沒出血。 沒吃早飯的我頭暈目眩，柔聲：「妹妹，要不換個人？」 沒想到小護士破口大罵，引來一群人圍觀。 我剛開口，謝嶼冷臉走近，指責我： 「你能不能別像個潑婦？」 他將我拉走時，我聽著人群中對我的指指點點，突然覺得這五年的婚姻沒什麼意思了。

我重生在和親前三日。 醒來時，宮人正把安神湯遞到我手邊。 白瓷盞很薄，熱氣往上浮。隔著那層霧，我看見母後坐在窗下，正替我挑鳳冠。 鳳冠擺在紅綢上，金翅低垂，映得我臉色發白。 前世，我就是喝著這樣的湯，戴著這頂鳳冠，被送去北朔。 三個月後，一口白棺被送回昭國。 皇兄蕭景懷在城門前抱著我的棺槨，哭到幾乎站不住。 滿朝文武都說他兄妹情深。 第三日，他以我的死為名，領兵北伐。 半年後，他坐穩東宮。 母後抬頭看我，眼眶紅著。 「到了北朔，別任性。」 前世，她也是這樣同我說的。 那時我以為她捨不得我。 到了後來，我才懂她那日的紅眼。 她畏的不是北朔路遠。 她畏的是，我死得不像意外。